假作真时真亦假——机制、驯服史,与阅读的边界(论文·初稿)
工作标题,可改;行家硬度,自主发表
体例说明:现代文献用 APA 7 作者-年份。脂批与古籍无现代作者-年份,另立子规范并全文一致——脂批以「本子·批型·回」标(例:甲戌本侧批,第一回);《红楼梦》正文与脂批统一引自《脂评汇校本》(曹雪芹著、脂砚斋评、吴铭恩汇校,2014),于参考文献作编校古籍条目。
引言
《红楼梦》第一回与第五回,太虚幻境的牌坊上挂着同一副对联:「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。」这十四字向来被当作全书的纲目;而最通行的读法,把它读成一句参透世情的玄言——万境归空、真假何必认真。本文要说的恰恰相反:这不是一句叫人看破的智慧,是一句带因果、会连坐的社会-道德诊断。上联讲一次位移、下联讲一次崩塌,合起来是一条「先败坏、后崩塌」的败亡序列(句法细解见 2.1)。更要紧的是,这个读法不靠任何外来框架去撑——因为《红楼梦》自己把这副对联演了一整部:名字、镜子、好了歌注、抄检、人事、园子,一层层演的,都是真被假顶替、家族连坐倾覆。这是本文的正面主张,也是全篇分量所系。
但一个问题随之而来:倘若这读法立在最早、最接近作者的脂批与前八十回正文之上,何以两百年来,从王国维到今天的普及读物,反倒普遍把它读成了色空与看破?这偏转本身,需要交代。于是本文的章次这样排:先立读对联的尺与证据(第一章),再读对联本身的句法与它在文本里的自演(第二章);然后把两百年的诸种读法按病因分类、逐一检视(第三章),追问这偏转的心理之根(第四章);最后把刀转向本文自己,交代它如何不致也成为又一种驯服(第五章)。
末了须先打个招呼:本文不设结论章。它以一个动作收束——把对联交还给读者。这不是阙漏:有些东西只能被指出、不能被说尽,对联所显示的那样东西正是如此,本文指到为止,不替它说出最后一句。读到那里戛然而止,是设计,不是没写完。
第一章 方法与材料
一篇重读,欠它的读者四样交代:读哪个本子、凭什么分辨证据的轻重、什么算数什么不算、以及——它自己停在哪里。散文可以略过这四样径直入题,论文不能。本章把它们一次说明白;后文的每一步判断,都立在这里。
1.1 版本政策:只认前八十回,且「方向可推、文本不采」
本文一切判断,只以《红楼梦》前八十回为据,底本为吴铭恩汇校之《脂评汇校本》(2014)——该本止于第八十回,后接校勘附录,物理上已把后四十回挡在门外。
立此政策,不必去打「高鹗续书」那场至今未了的仗;只需取其最弱、亦最不可攻的形式:后四十回不能确定为曹雪芹所作,故不拿它当曹雪芹演示此联的证据——来历不明者不引。这一立场有先例可援,且其方法自白恰可作本文的尺度。张爱玲(1977/2001)判后四十回非原著,凭的不是「读着面目可憎」(那是主观),而是版本考据;她在〈红楼梦未完〉中说得干脆:「单凭作风与优劣,判断后四十回不可能是原著或含有原著成份,难免主观之讥。文艺批评在这里本来用不上。事实是除了考据,都是空口说白话。」(张爱玲,1977/2001,页12)本文取其方法与立场,不把「高鹗作伪」当定论。
这条政策有一处张力,须当面钉死,否则地基是松的。下文论「下联」时,本文将引脂批对结局走向的预言(「白茫茫大地真干净」、「树倒猢狲散」、「悬崖撒手」)——这岂不也是一个关于曹雪芹原意结局的主张,与「对后四十回不可知」自相矛盾?
不矛盾,因为两件事分属两层,本文严格只取其一:
- 方向可推。这些预言批皆出自甲戌本(最早、最接近作者的脂本)——「白茫茫」句旁有甲戌侧批「将通部女子一总」与甲戌夹批「与『树倒猢狲散』反照」(甲戌本侧批、夹批,第五回);秦可卿托梦「三春去后诸芳尽」有甲戌侧批(甲戌本侧批,第十三回),同回又有甲戌眉批:「『树倒猢狲散』之语,今犹在耳,屈指三十五年矣。哀哉伤哉,宁不恸杀!」(甲戌本眉批,第十三回)——这位最早的读者,把预言直接接到了真实的家难上;「『走罢』二字,真悬崖撒手」为甲戌眉批(甲戌本眉批,第一回)。据此可推:曹雪芹预示的是一条向下的败亡走向。
- 文本不采。后四十回任何具体的文本实现(出家-雪地、兰桂齐芳之属),一概不作曹雪芹之字引用。
一句话:方向(甲戌层亲证)可推,文本(后四十回)不采。 本文承认的,只是「曹雪芹预示了一个败亡走向」这一由最早脂批亲证的事实;不承认任何一种后四十回的收束为其原意。
1.2 脂批的版本分层:本文的方法论工具
脂本不止一种。按时代早晚,大略为:甲戌本(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本,现存十六回,藏康乃尔大学,胡适旧藏,含第一回)、己卯本、庚辰本,以及较晚的戚序本(戚蓼生序本)、蒙府本(蒙古王府本)等。同一处正文,各本所存的批不一定相同;因此「这条批出自哪个本子」直接告诉我们:它有多早、离作者有多近。本文所引脂批的本子与批型,一律依《脂评汇校本》所标——该本自带各本标注,任何人可复按。
据此,「驯服」便由一句文学断言,变成一个可据版本定位、并据此强推其层次的判断。最关键的一例:把此联往「色空」里读的那条评语——「无极太极之轮转,色空之相生,四季之随行,皆不过如此」——不见于甲戌本;吴铭恩汇校本标作戚序本夹批(戚序本夹批,第一回),另有来源标作蒙府本〔戚序 vs 蒙府之终裁待陈庆浩, 1986;待覆核〕。然而无论戚序抑或蒙府,二者同属「戚蒙系」、皆晚于甲戌。而甲戌本确有第一回完整正文。于是可坐实一个强推论:色空读法不出自最早的脂砚斋(甲戌)层,而是脂评传统晚出一支才有的。 本文措辞严守此界——能断言的是「此批可定其见于何本(晚出的戚蒙系)、不见于甲戌」,并据「甲戌存有此回正文而无此批」强推其属晚出层;不溢出为「精确编年」。
1.3 证据标准
据上,本文立一把尺:一种对此联的读法要成立,当且仅当它能交代(a)最早一层脂批如何读它、(b)前八十回正文如何演它、(c)对联本身的句法——而不靠一个外来框架去『补』它的意义。
这把尺须防一处反咬:本文下节即将请出庄、禅等家(及个别西方参照),岂非自己也靠了外来框架?故须把两层分清:这把尺管的是「对对联下判断」的一阶读法;那几家只在元层用来标出「一阶读法该在哪里停口」,并不据以主张任何一阶读法因此成立。标出一条界,不等于安装一套教义。 凡一种读法的意义要靠色空、解脱、拟象之类外来教义去填,而非由(a)(b)(c)支撑,即不合格——这把尺第一个约束的,也包括本文自己。
1.4 一道界:可说与只能显示
最后一样交代,是本文自身的限度。任何诠释性论文都在对文本强加一个框架;这不是本文的特例,是一切解读的条件,须老实承认。但「承认掉进这个坑」要承认在正确的高度,否则它会塌成相对主义(「横竖都是框架、怎么读都行」),把全文的较真一并泡掉。
界,不在「说与不说」,而在**「自我消解的说」与「安装教义的说」之间。前者指了就撤——筏、梯、指月、得意忘言;后者则往该沉默处塞进一个正面的说法。本文认为:这副对联是显示的(它不下教义,而是造出风月宝鉴、梦、镜、以及一个把读者写进去的结构),而后文所批的诸种驯服读法,其共同的病正在于把该显示之处说成了可说**——拿一个教义去填那个被显示出来的空。
这道「显示而不说」的架子,本就在曹雪芹的水里,不需从外头搬:书中宝玉读《南华经》、为黛玉湘云之事起一念超脱,脂批旁注「若常存此念,无此一部书矣」(庚辰本夹批,第二十二回)——庄子的得意忘言、禅家的指月(莫认指为月)、维摩诘的一默(文殊叹其「乃至无有文字语言,是真入不二法门」),与中观的「空亦复空」「筏喻」,是同一个手势。西方亦可作一旁照:维特根斯坦(1922/1961)「可说」(sagen)与「只能显示」(zeigen)之分(§6.522:「确有不可言说者,它显示自身」)。本文用之,至此一次标界为止,不令其铺满全篇。
而这道反身的界,亦有本土先例,非舶来:脂砚斋在批末自署——「余今批评亦在梦中,特为梦中之人特作此一大梦也」(庚辰本夹批,第四十八回回末;批末署「脂砚斋」)。最清醒的那位读者,尚且自知在梦里、不站到梦外去当审判官。本章于此立界;全文到结尾再兑付——标出界,然后沉默。
第二章 对联本身:句法与机制
2.1 「时」与「亦」:一句带因果的条件句
读这副对联,第一步不在「真」「假」二字,在被读滑了的两个虚字——「时」与「亦」。
「假作真时真亦假」:「时」是「当……之际」,「亦」是「也就随之」。连起来不是一句并列的玄言(「真也是假、假也是真」那种圆融),而是一句带条件、带因果、会连坐的判断——当假被供上「真」的位置之际,那真的,也就随之失了效。下联同一句法:「无为有处有还无」——「为」读去声(当作),凭空造出的「有」被当作实有来经营之处,那「有」终究要塌回「无」。
于是上联说的是一次位移(假顶替了真,真因此作废),下联说的是一次崩塌(造假撑起的繁华,终归于无)。两句合起来,是一条先败坏、后崩塌的败亡序列,有先后、有因果——不是「万境归空」的和稀泥。两种权威英译都保住了这个条件结构(杨宪益译、霍克斯译,译文见附录,卷页待覆核)。
这一层细读很利,但本文只把它当一把钥匙,不当全篇的房梁——一种「读法」再精微也仍是读法;若把它立为承重,本文第一步就犯了通篇要批的那桩罪(拿一套读法去罩文本)。真正承重的是下面这件事:这副对联不需要外来框架来解释,因为《红楼梦》自己把它演了一整部。钥匙交到读者手里,门由文本自己开。
2.2 文本自演:六根柱子
一、名字。 不劳我们去推「贾即假」——脂砚斋在第一回逐字拆好了:甄,批「真」(甲戌本眉批);贾化批「假话。妙!」、时飞批「实非。妙!」、雨村批「言以村粗之言演出一段假话也」(皆甲戌本侧批,第一回)。于是开卷第一个动作就是上联走了一遍:甄士隐(真事隐)梦见此联,随即家破、女失、出家;贾雨村(假语村言)平步青云。那被拐的英莲,脂批点明「『英莲』者,『应怜』也」(甲戌本夹批)——名字本身就喊着「应怜」;连姓读,「甄英莲」便是「真应怜」(此一层是顺「甄=真」推下去的)。到第四回,雨村捧着「贾不假」的护官符,把真(替冯渊伸冤、救真应怜)一笔勾掉去事假。当假被供成不可撼动的真,那个名字就叫「真应怜」的真便被作废——上联不是抽象命题,是这部书的第一个情节动作。
二、那面镜子。 对联在书里有一件实物——风月宝鉴(第十二回)。跛道人交代「不可照正面」;贾瑞照背面是骷髅(真),骂它吓人(把真当谎),偏去照正面招手的凤姐(假),于是死。取假为真、则真反成假——上联一字不差,还配了一具尸首。而脂批把这面镜子直接等同于这部书:「不要看这书正面,方是会看」(己卯本夹批,第十二回)。贾瑞,是把假当真而死的读者。
三、好了歌注。 下联「有还无」不是色空玄理,是一家一家的兴亡。《好了歌》注「陋室空堂,当年笏满床」「衰草枯杨,曾为歌舞场」,脂批逐句钉到本书自己的人家:「展眼乞丐人皆谤」批「甄玉、贾玉一干人」、「因嫌纱帽小,致使锁枷扛」批「贾赦、雨村一干人」(甲戌本侧批,第一回)。笏满床的「有」化作空堂的「无」——这不是看破,是清算。
四、崩塌在场,且两家绑定。 「有还无」的第一铲,曹雪芹在前八十回亲手演了: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,探春道「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……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,才能一败涂地!」说着落泪。紧接一句把另一家拖进来:「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,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,果然今日真抄了……咱们也渐渐的来了」,脂批「奇极!此日甄家事」(庚辰本夹批,第七十四回);第七十五回尤氏读邸报,「甄家犯了罪,现今抄没家私」。真家(甄)先倾、假家(贾)渐至——上联的位移接下联的崩塌,是书内结构,脂批旁注「盖真事欲显,假事将尽」(庚辰本夹批,第七十一回)即此。
五、落到人身上。 这架机器最赤裸的一次运转,是凤姐赚杀尤二姐(第六十八至六十九回):她满口「自怨自错」「情似亲妹」把人骗进园,合家都说「看他如何这等贤惠起来了」;转手借剑杀人,逼得吞金而死。尤三姐的鬼魂一句定谳:「外作贤良,内藏奸狡」。贤之名是假、杀之心是真,而举家尽信其贤——上联落到人格层的铁案。
六、园子即幻境。 「两个世界」之说以大观园为干净的彼岸;但脂批说得明白:「大观园系玉兄与十二钗之太虚幻境」(庚辰本侧批,第十六回)。园子本身就是那座悬着对联的太虚幻境的人间版——不是此岸与彼岸,是同一座幻境的里与外;那场「假作真、真亦假」,就在园里天天上演。
六处不必逐一穷举,已足见一事:这副对联的意义,是文本用名字、镜子、谶语、抄检、人事、园子,一层一层演出来的,不是靠某个外来框架讲出来的。下联所谓「万境归空」的读法,于是先就站不住——文本演的不是空,是一场有因果的败亡。
2.3 分层的第一个收益
把脂批按本子分层,这里立刻见效。读出机制的那些批——「真不去,假焉来」(甲戌本侧批,第二回)、「世上原宜假,不宜真也」连谚「一日卖了三千假,三日卖不出一个真」(甲戌本侧批,第一回)——全出甲戌本,最早、最接近作者的一层。而唯一把对联往「色空」里读的「无极太极之轮转,色空之相生」,不见于甲戌,只见于晚出的戚蒙系(戚序本夹批,第一回)。
于是「先见后失」有了版本上的据点:对联的社会-机制读法,是最早的读者就读出的;把它读成「万境归空」,是脂评传统晚出一支才有的第一层漆。 下一章就沿这条漆,看两百年的驯服史如何一层层刷上来。
第三章 驯服史:错读的分类与批判
对联出世两百年,被读过无数遍。但把那些有分量的读法摆到一处看,会发现它们做的是同一件事:把这副显示的对联,改写成一句可说的教义。前两章立好的尺——显示与说的界(1.4)、脂批的版本分层(1.2、2.3)、文本自演的六柱(2.2)——这一章拿来逐类量。
先说火力的分寸(呼应 1.3):本章对严肃读法只打范畴与机制——它把对联放错了哪一层、用哪个外来框架去填它的意义——绝不揣度动机;至于把对联熬成人生金句的通俗一脉,本章只当现象记录,其所以然留给第四章。分类也不按人头、按病因:色空化、形上学化(王国维)、索隐化、空间化(两个世界)、拟象化(虚拟现实),与金句化(通俗层)。
3.1 色空化:把佛家的刀反着用
最古老、今日也最流行的一脉:把「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」读成「万境归空、色即是空」——对联成了全书的佛理总纲,下联尤其被读成「繁华终归虚无」的看破之语。
三层驳它:
其一,版本。色空批是晚出层(2.3)——「无极太极之轮转,色空之相生」只见于戚蒙系(戚序本夹批,第一回),不见于甲戌;而甲戌存有第一回完整正文,给此联的却只是美学评(甲戌夹批「叠用『真假』『有无』字,妙」,第一回)。可见色空化并非最早的读者读出的,是后来才刷上的漆。
其二,文本。第二章六柱演的不是空,是一条有因果的败亡——名字、镜子、好了歌注、抄检、人事、园子,演的是「先败坏、后崩塌」的社会-道德机制。把下联读成空,等于把曹雪芹在前八十回亲手写齐的那条败亡序列(下联的「无」)抽掉因果,只剩一声形上学的叹息。
其三,也最致命——佛家的刀被反着用了。色空、中道、筏喻,本是「自我消解的说」(1.4):它们指了就撤,是显示,不是教义。色空化恰恰把这把「指了就撤」的刀,焊成了一套「安装上去」的正面结论(万境归空)。一个本该让人停口的手势,被改装成一句替人收场的教义。这不是用错了佛学,是把佛学用反了方向。
但不能说色空化是这部驯服史的「母版」、后面都是它的变体——驯服史不是色空一条独线,是历代各取手边的教义,轮番来收编这副判词。色空读法早晚两见:最早是戚序本批者(晚出脂评一支)那条夹批,最晚是今日的普及讲述(蒋勋一路,迳把它接上《金刚经》「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」、读成由色悟空)〔蒋勋原话待一手〕;而夹在中间、就所见的清代三大家评点(王希廉、张新之、姚燮)而言,反倒不以色空为纲——王希廉(护花主人,道光《新评绣像红楼梦》)以儒家伦理劝惩解之;张新之(太平闲人《妙复轩评石头记》)更明言「《石头记》乃演性理之书,祖《大学》而宗《中庸》……以《周易》演消长」,把全书读成性理易道的寓言〔张新之对此联之逐字批,清刊本漫漶,待清校〕;姚燮(大某山民)则主情。再到王国维(1904),又把「解脱」从佛道语境抽换成叔本华的「否定生存意志」(下节详之)。填料一代一换——色空、儒劝、性理、叔本华、佛教美学——同一副判词,被一层层不同的漆盖过:这才是两百年驯服史的真相,也是本章逐节要揭的漆。
3.2 王国维:立到最强,只换了一副坐标
最该被认真对待的对手。《红楼梦评论》(王国维,1904)以叔本华的意志哲学读红楼:玉者,生活之欲之代表(「所谓玉者,不过生活之欲之代表而已矣」);在他眼中红楼梦是一部厌世解脱之书——他说它「具厌世解脱之精神」,宝玉的出走即「欲」之寂灭、解脱之道。体系完整、逻辑自洽——这是色空化里唯一立到哲学硬度的版本,它不靠玄言,靠一整套形上学。
正因它强,更要把刀架在准确的地方:王国维不是读错了书(他读得比谁都细),是换了一副坐标。他把对联所演的那套「先见后失」的历史-社会败亡(真被假顶替、家族连坐崩塌),翻译成了一个超历史的、普遍的「生活之欲与解脱」。一上叔本华的坐标,「假作真」就不再是某个具体的假(贾雨村、护官符、假贤)挤掉某个具体的真(真应怜、真事),而成了「欲」的一般运动;「有还无」也不再是这一家一姓的兴亡清算,而成了「意志」的普遍寂灭。
这是范畴错,不是经验错。代价是:对联最硬的那一面——它是一句指名道姓、记录了劣币驱逐良币之败亡的社会判词——被一套高贵的形上学悄悄熨平了。脂砚斋在最早一层读出的世道机制(甲戌本侧批「世上原宜假,不宜真也」连谚「一日卖了三千假」,第一回),到王国维这里,升华成了「人生之苦」。升华得越漂亮,那根社会的刺,就拔得越干净。
3.3 索隐:在经验层就错了
索隐派(以蔡元培《石头记索隐》,1917,为代表)把红楼梦读成影射本事的政治谜书,「真假」于是成了「真人真事」与「假托」的对照——读对联的功夫,变成了猜谜的钥匙。这一脉与前两种不同:它不是范畴错,是经验错——胡适《红楼梦考证》(1921)已从版本与作者实证上拔掉了它的根,此处不必重打。只须点出它对对联做了什么:把「假作真时真亦假」那句带因果的社会判断,降格成「哪个真人躲在哪个假名背后」的索引条目;机制被抽空,只剩一个指向书外的箭头。王希廉一路的回文评(「真即是假,假即是真」,《红楼梦总评》〔王希廉原刊待覆核〕)把这层对照玩成文字游戏,是同一降格的较轻版本。
3.4 两个世界:把幻境读成彼岸
余英时《红楼梦的两个世界》(1978)立了一个影响极大的框架:大观园是理想的、干净的乌托邦,与园外污浊的现实世界相对。流俗顺手把它读成一组本体论的对立——园里是真的桃花源、园外是假的浊世。
但这里要替余英时说句公道话:他本人的论点,其实比那句被传开的口号离本文更近——《两个世界》的中心论旨之一,正是大观园乃太虚幻境在人间的投影〔余英时,1978;此为其书要旨,俟一手复按〕。而这恰是脂批亲证的(庚辰本侧批「大观园系玉兄与十二钗之太虚幻境」,第十六回;见 2.2 第六柱)。一旦承认园子就是那座悬着对联的幻境之人间版,「两个世界」的本体论对立便塌了:园里园外不是真/假两个世界,是同一座「假作真、真亦假」的幻境的里与外。抄检大观园(2.2 第四柱)正是铁证——「自杀自灭」的崩塌,就发生在那个被读成干净彼岸的园子里。所以本文不与余英时为敌,只取消那个被口号化了的对立。
(附一笔,且不下判断:商伟〔2015〕亦由此联入手,走的却是物质-视觉史的路——把「真/假」接到雍正朝以降满洲宫廷以假乱真的视觉文化(错觉绘画、室内陈设)上,与本文的社会-道德诊断分属两个范畴,甚至或可互补〔二者都把真假系到一件实有之物:他系于清宫之物,本文系于世道之机制〕。其读法的具体摆放,俟调得原文〔Shang, 2015〕通读后另论——本文不据二手转述,代陈一位在世学者的主张。)
3.5 拟象化:拿虚拟现实罩一部十八世纪的书
最新的一脉,把对联读进虚拟现实的框架(严锋〔篇名疑作《假作真时真亦假:虚拟现实视野下的〈红楼梦〉》、刊《中国比较文学》2020;篇名、刊期及下述细节,俱待知网一手坐实〕):太虚幻境被读作一种虚拟现实,「假作真」被读作「虚拟即真相」;据二手转述,这一脉并倚鲍德里亚的拟象论(Baudrillard, 1981/1994)为据〔此一倚据待坐实〕。
先说那把稳的刀。范畴的时代错置是这一脉确凿的硬伤,且看篇名即可坐实、不待读其全文:拿一个二十世纪末才有的框架(虚拟现实)去罩一部十八世纪的小说,框架是借来的、与文本自演的机制并不相干——正犯了第一章那把尺要挡的病(拿外来框架去「补」意义)。
还有更深、也更锋利的一层,但它悬在一个本文尚未一手坐实的前提上,故只能作条件句说:倘严锋果以鲍德里亚的拟象为据,则其方向恰好弄反了——鲍德里亚的拟象(simulacrum)是「没有原本的摹本」,其为拟象,正在于背后并无一个真的原件被替换;而曹雪芹的「假作真」恰恰相反,它预设了一个被挤掉、被作废的真(真应怜、真事、真贤),上联全部的痛处,正在于那个真是实有的、被假顶替而失效的。以「本无真」的拟象去读一句「预设真之失」的判词,是抽掉对联的脊梁——二者不是同调,是反调。但此一层,须待严锋原文确以鲍德里亚「无原件」为据方能坐实;在此之前,本文只立那把稳的刀(时代错置),不替他断定一个未经覆核的主张。
3.6 通俗层:当现象记,不揣其心
最后一脉不在学术场内,却流布最广:对联被熬成人生智慧的金句——看破、放下、难得糊涂、「真真假假何必认真」。蒋勋一路的普及讲述,以及无数公众号式的引用,把这十四字读成一句教人释怀的宽慰话。
本文对这一脉只做一件事:记录它是个现象,不揣度任何个人的动机。理由有二。其一,它在读法上不过是 3.1 色空化的稀释版——同样是拿「看破/归空」去填那个被显示的空,只是兑了水、加了糖。其二,也更要紧:对通俗读者揣度动机,既不公道、也越界——那会把学术批评降成诛心。但「为什么这副明明是判词的对联,会被一代代读者、从雅到俗、不约而同地读成一句宽慰」,这个问题本身是真的、且耐人寻味。它不属于「错在哪里」(本章),属于「何以致错」——留给下一章。
3.7 一条共同的脊梁
把六脉摆在一起,会看见它们共用一根脊梁:都把该显示之处,读成了可说(1.4)。差别只在填进去的是什么——色空化填「空」、王国维填「解脱」、索隐填「本事」、两个世界填「彼岸」、拟象化填「虚拟」、通俗层填「看破」。填料不同,动作相同:在对联张开的那个空位上,安装一套正面的教义或框架,好让读者有处落脚、有话可说,不必停在那个被显示出来的损失里。
于是真正的问题浮出来:这个「总要安装点什么」的冲动,本身从哪里来?为什么面对一副把败亡摆在眼前的对联,最自然的反应不是停下来看那败亡,而是赶紧找一个出口、把它说圆?这正是曹雪芹的反面——他造出风月宝鉴却不替你解释,指了就撤。下一章,就追这个冲动。
第四章 心理机制:为什么要给损失找一个出口
第三章把六脉的共同结构摆出来了——都把该显示之处读成了可说,在对联张开的空位上安装一套教义。剩下的问题是:这个「总要安装点什么」的冲动,究竟从哪里来?
但问这个问题之前,先得把刀收进该收的鞘里。本章不揣度任何一位学者的私心——把王国维、余英时读成「有意回避」是诛心,越界且不公(1.3 那把尺,第一个管住的就是本文自己)。本章要描述的,不是某个人的动机,是一个结构性的、近乎人人皆有的冲动:它连最清醒的读者也未必躲得过,正因如此才值得单立一章。它也正是通俗一脉(3.6)所以把判词熬成宽慰的那个所以然,只是在通俗层表现得最素朴而已。
4.1 损失,与不肯停在损失里
这副对联摆在你面前的,是一样很难看的东西:一个不可挽回的损失。上联说真被假顶替而作废(真应怜被卖、被一笔勾掉),下联说造假撑起的繁华终归于无(一家一姓的败亡清算)。它不安慰、不超度、不给意义——它只是把「真会这样失去、且失去了就是失去了」摆在那里。
人面对这样的东西,本能的反应不是停下来看,是找一个出口。出口的形式可以很多,功能却只有一个:把「停在损失里看」这件难事,换成一个「我已经懂了」的安顿——看破了(空)、超越了(解脱)、那不过是浊世、干净的彼岸还在(两个世界)、或者根本没有真可失(拟象);再不济,一句「真真假假何必认真」(金句)也足以把人从那个难看的位置上拉走。
第三章列的六种填料,摆到这里就现了原形:它们不是六种「理解」,是六扇出口。填料不同,干的是同一件事——让读者不必停在那个损失里。
4.2 连「不执」也会被征用成出口
这里有一层最深的反讽,也正是 3.1 所谓「把佛家的刀反着用」在心理上的根。
色空、解脱、中道、筏喻,这些教法本身的要义,恰恰是不执——连「空」也不可执(空亦复空),筏到了岸便要舍。它们本是对治「抓住一个出口」这个冲动的解药。可是那个要出口的冲动太强,强到能把解药本身也吞下去当出口:把「不可执」执成一个可以站稳的结论(「我已经看空了」),把「指了就撤」的手势,焊成一块落脚的地。
于是出现了最吊诡的局面——一个人可以一边念着「万境归空」,一边正是用这四个字,逃开了那个对联要他真正去看的、具体的、不肯归空的损失。出口的冲动连解脱都征用得了;这就是为什么,连王国维那样的哲学硬度,最后也会把一部社会败亡之书,安顿成一声形上学的叹息。不是他不懂,是那个冲动比懂更深。
4.3 贾瑞:那个要出口的读者,书里早写好了
曹雪芹没把这套心理留给后人去猜——他在书里演了一遍,且演得毫不留情。
风月宝鉴(第十二回):跛道人交代「不可照正面」。镜子的背面是骷髅——那是真,是死,是不肯归空的损失本身。贾瑞照了背面,吓得骂镜子害人(他不肯停在那损失里);于是翻过去照正面,那里有招手的凤姐——美、欲,一个舒服的出口。他扑向出口,精尽人亡。
贾瑞不只是被美色所误这么简单。他是那个不肯停在背面、扑向正面出口的读者的肉身。而脂批把这面镜子直接点成了这部书:「不要看这书正面,方是会看」(己卯本夹批,第十二回)。话说得再明白不过——这部书要你看的,是骷髅那一面;凡扑向正面找舒服的,都是贾瑞。第三章那六种出口,照的全是正面。
4.4 曹雪芹的反面:指了就撤,偏不给出口
把贾瑞摆在这里,曹雪芹自己的姿态便反衬出来了——他造了风月宝鉴,却偏不替你解释哪一面是真;他把骷髅摆给你,不递解脱的药。好了歌注是一笔一笔的清算(哪家的笏满床化作哪家的空堂),不是一句看破;白茫茫大地是败亡的尽头,不是涅槃的安顿。他做的事,恰恰是堵死出口:让你停在那个损失里,自己去看。
最能说明这一点的,是最清醒的那位读者的自处。脂砚斋批到沉痛处,没有爬到梦外去当审判官,反而把自己也算进梦里:「余今批评亦在梦中,特为梦中之人特作此一大梦也」(庚辰本夹批,第四十八回回末)。他不取那个「我已看穿、故我在局外」的姿态——那是最高级的一扇出口,连批书人都可能扑过去。他偏不。
而这部书之所以存在,也正因为作者没取出口。宝玉为黛玉湘云之事起一念超脱,脂批旁注「若常存此念,无此一部书矣」(庚辰本夹批,第二十二回)——倘若曹雪芹当真「常存」那个超脱之念(取了解脱的出口),这部把败亡一寸一寸写尽的书,根本不会被写出来。书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次「不取出口」的选择。
4.5 所以,驯服是最人性的事
绕回来看,那两百年的驯服史,就不再像一连串的笨或伪了。它是最人性的一件事——逃避停在一个不可挽回的损失里。正因为它人性,连王国维那样的人也逃;正因为它人性,它才需要被指出来,而不是被嘲笑。
这也恰恰反衬出曹雪芹做了一件多么罕见、多么难的事:他偏要你停下,看那个损失;且不给你任何把它说圆的话。这副对联不是一句智慧,是一道不许你走开的命令。
于是剩下最后一个问题,且是冲着本文自己来的:本文花了四章去指出「给损失找出口」这个冲动——那么本文自己,会不会也正在给这冲动安一个新的出口(「看,我把这套心理机制说清楚了」),从而掉进同一个坑里?这一问,留给最后一章。
第五章 反身收束:本文如何不给自己一个出口
第四章末了那一问,是冲着本文来的,必须当面接住:本文用了四章拆解「给损失找出口」这个冲动——那么本文自己,是不是也成了第七扇出口?把对联读成「一套被我说清楚了的社会-道德机制」,安顿在那个本该空着的位置上,让读者从此有话可说、不必再停在损失里——若是如此,本文与它所批的六脉并无分别,只是换了一块更时新的漆。
这一问不能绕;绕了,全文的较真就塌成它自己批过的东西。
5.1 拆,不是立
分野在这里:本文做的是拆,不是立。
六脉各在那个空位上安装了一件正面的教义——空、解脱、本事、彼岸、拟象、看破。本文没有在同一个位置换上第七件(「正解=社会判词」);本文做的,是把那几层漆刮掉,让对联自己张开的那个损失重新露出来。本文那些正面陈述,没有一条是填进空位的教义:「时/亦」是条件句(这是句法事实,可复按);六柱是文本自演(这是书内证据,回原文可查);色空批不见于甲戌、只见于晚出本(这是版本事实,依汇校本所标),「属晚出层」则是据此的强推。它们指向的,全是对联与文本本来就有、只是被漆盖住的东西;它们不替对联说出那个它只肯显示的损失,只把挡着它的东西挪开。
刮掉漆,露出的不是一个新答案,是那面镜子的背面——还是骷髅,还是那个不许你走开的损失。本文没有、也无权替你把它说圆。能把它说圆的每一种话,第三章已经一一退掉了。
5.2 一道用完该扔的梯子
于是本文这套东西——六脉的分类、版本的分层、那套心理机制——该摆在什么位置上,就清楚了:它是一道梯子,不是一处居所。
维特根斯坦在《逻辑哲学论》末尾有个著名的比喻:那些命题是用来爬的阶梯,真正理解了的人,爬上去之后便该把梯子扔掉(§6.54)。这正是本文对自己的期许。这四章的全部装置,作用只在把读者送到一个位置——能够不扑向任何出口、停下来、直接去看那副对联;一旦到了那里,这套装置就可以、也应该被踢开。谁若把本文当成此后读红楼的一副新眼镜、一套要替对联发言的学说,谁就把梯子当成了居所——那又是一次贾瑞照正面。
这道手势不必向外借。它本就在曹雪芹的水里:得鱼忘筌、得意忘言,筏到了岸便舍。本文不过是把这把刀,最后一次、且对着自己,再用了一遍。
5.3 标出界,然后沉默
第一章 1.4 立过一道界:界不在说与不说之间,而在「自我消解的说」与「安装教义的说」之间——前者指了就撤,后者往该沉默处塞进一个正面的说法。当时说,全文到结尾再兑付。
现在兑付。本文说了五章,但说的方式,自始至终是指——指向「时/亦」的句法、指向六柱的文本、指向最早一层脂批与那面照出骷髅的镜子。指完了,就该撤。对联究竟把那个损失显示成了什么,本文不替它说最后一句;那一句若真能说得出,它便不必是一副只肯显示的对联了。
所以这篇论文没有结论,只有一个交还的动作:把对联交还给你,连同它那条不许你走开的命令。
——你自己去看。
附录一 对联的两种权威英译
原联(《脂评汇校本》第一回、第五回):
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
霍克斯(David Hawkes)译:
Truth becomes fiction when the fiction's true; Real becomes not-real where the unreal's real.
(Hawkes, D. (Trans.). (1973). The story of the stone (Vol. 1, p. 55). Penguin Books.)
杨宪益、戴乃迭(Yang Hsien-yi & Gladys Yang)译〔以下系常见征引之形,逐字与卷页待对外文出版社原书一手覆核〕:
When false is taken for true, true becomes false; If non-being turns into being, being becomes non-being.
(Yang, H.-y., & Yang, G. (Trans.). (1978).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(Vol. 1). Foreign Languages Press.〔卷页待覆核〕)
两译都保住了对联的条件-因果结构(「when… then…」「where…」),未将它译成并列的玄言——与本文 2.1 的句法分析一致。
参考文献
古籍与脂批依「本子·批型·回」随文标注(见篇首体例说明);下列为现代著作与整理本,依 APA 7th 排列。标〔待覆核〕者,其页码/刊期/出版项尚待一手坐实。
- 王国维(1904)。红楼梦评论。《教育世界》。
- 蔡元培(1917)。《石头记索隐》。上海:商务印书馆。
- 胡适(1921)。红楼梦考证。〔收《胡适文存》,版次待覆核〕
- 王希廉(护花主人)(1832)。《新评绣像红楼梦》(含〈红楼梦总评〉)。道光刊。〔书格存清道光版扫描;其对此联之逐字批待一手覆核〕
- 张新之(太平闲人)。《妙复轩评石头记》。道光三十年成,光绪七年(1881)孙桐生刊。〔读法纲领据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(ctext.org)录文,一手;逐回评语清晰录文待校〕
- 姚燮(大某山民)。红楼梦评语(收清末三家评本《增评补图石头记》,光绪十年同文书局石印)。〔待一手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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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张爱玲(1977/2001)。《红楼梦魇》(张爱玲典藏全集10·文学评论)。台北:皇冠文化。
- 陈庆浩(编)(1986)。《新编石头记脂砚斋评语辑校》。〔出版项待覆核;本文据以核戚序/蒙府之色空批归属〕
- 曹雪芹(著),脂砚斋(评),吴铭恩(汇校)(2014)。《红楼梦脂评汇校本》。〔出版项待覆核;本文底本〕
- 严锋(2020)。〔篇名疑作:假作真时真亦假——虚拟现实视野下的《红楼梦》〕。《中国比较文学》,(2)。〔篇名/期/页待知网一手坐实〕
- Baudrillard, J. (1994). Simulacra and simulation (S. F. Glaser, Trans.).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. (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81)
- Hawkes, D. (Trans.). (1973). The story of the stone (Vol. 1). Penguin Books.
- Shang, W. (2015). Truth becomes fiction when fiction is true: The Story of the Stone and the visual culture of the Manchu court. Journal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Culture, 2(1), 207–248. https://doi.org/10.1215/23290048-2887601 〔中文相关论述疑为:商伟(2016)。灵动的幻象——西洋镜、线性透视与大观园的魅影(一—三)。《曹雪芹研究》。待覆核〕
- Wittgenstein, L. (1961). Tractatus logico-philosophicus (D. F. Pears & B. F. McGuinness, Trans.). Routledge & Kegan Paul. (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22)
- Yang, H.-y., & Yang, G. (Trans.). (1978).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(Vol. 1). Foreign Languages Press. 〔卷页待覆核〕